——邓正来 尊敬的主持人郭苏建教授好。
甚至还可以对被害人用刑,以逼其讲更多的情节。)而由家庭逻辑式亲属伦理而生的"圣贤作法制礼"论,也暗含一个逻辑式主张:一切立法权当归于圣君贤主,进而无条件归于君主。
人们的意志可以从投票发表,也可以由习惯发表。关于中华法系的总体特征,从二十年代起就开始有人讨论了。本文认为,中华法系的主要特征不在于她是伦理法,而在于她是一种特定的伦理法。宋人李觏谓"礼者,圣人之(所制定)法制也",(注:《直讲李先生文集·礼论四》。这种情形,在中国从未有过。
绝不可凌驾于公意之上。人世间的"伦"有千百种,但根据生活领域的不同可以分为亲属、宗教、市民、政治等等不同种类的"伦",因而"伦理"也可以分为亲属伦理、宗教伦理、市民伦理、政治伦理等等。鼓励公平竞争的科举制度正是在泯灭虚妄分别的平等心上奠其千年不拔之基。
扎撒简率朴拙略无雕饰,比诸唐律衍生之宋金律法有如日耳曼法之于罗马法。纲维帝国的八旗制度随满人之汉化浸以陵夷——方其昌隆国家开疆廓土仿佛李唐之盛日,及其倾颓朝廷割地赔款宛若赵宋之衰时。较之閫内蛮人的间歇性躁狂,塞外蛮族入主中原之震荡更为强烈而持久。同样是贪赃枉法,元人有似儿童缺乏自制,明人则如老翁不堪衰朽。
自兹以降逐鹿中原者皆欲做唯我独尊之皇帝,而不愿为领袖群伦之霸王——文明的潜规则已为千古一帝所改写。一赖外力之威慑一赖内心之自觉——二者之于中华法系有似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徒众谨守帮规会约而不知有王法——一旦变生不测或从疏离社会进而反叛朝廷,由此引发兵戈扰攘之动乱。逍遥法外的毛泽东似与典型的湖南人迥不相侔,实则其孜孜所为殆欲从根本上将腐败涣散的老大民族改造成严谨认真的法治民族——虽毁法乱纪亦在所不惜。王莽刘秀的废奴诏令可释法律意义之奴婢,却无奈精神层面之僮仆——此辈如未成年人难以自立,非寄身豪强势家之庄园则必托庇秘密宗教之团契。三苗类今之法人——其时左洞庭右彭蠡割据一方[3],强行执法何异刀兵相见之战争?华夏民族宅于中国而以四裔为经略东亚之殖民区划,蛮夷猾夏[4]凸显其时种族矛盾之尖锐。
若东征日本不为神风所阻或许在南人之下还有第五等人。罗马法有市民法与万民法之别,内诸夏而外夷狄——秦朝律法则无分远近一视同仁。法制乃摒绝个人情感之程式化政治,一以贯之而不计时势之殊异、地域之差别。沛然莫之能御的江湖道义最是贴近欧人所谓自然法——自然云者不假思索知其然之谓也,一涉利害之念便有矫揉造作之意态。
源出东夷的殷人秦人皆以严刑峻法为尚,而认同中夏的周人鲁人则以繁文缛礼自矜。人类天赋的灵性每与齐一之规范犯冲相克。
秦汉帝国法制的形成始终贯穿始皇与孔子权力意志之较量——前者乃肇建国家之世俗立法者,后者为纲维文明之精神立法者。庄子适己而忘礼,孔子克己以复礼,其间差别又何尝非宋鲁地域文化之歧异?宗周严于华夷之辨,仅以和治诸夏[6]为施政之职志——殷商则有亿兆夷人[7],权力之触角深入土著社会。
有元一代法制虽亦参照前朝律典,决狱断讼每以判例为渊源——盖因主权者一如盎格鲁撒克逊人擅长具象之类比而不娴抽象之演绎。其时阶级固化,由经学世家对等内婚形成之阀阅颇类印度之婆罗门种姓。墨者之法严于国家律令——党纪亦应如此,非加厉于常法无以锻造大一统之脊梁。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者黥劓之罪不及大夫,文帝则除肉刑以使庶民皆如贵族享有做人之尊严——有汉一代气节为尚可谓不为无因。今之髫童阅动漫以成长,当日蛮族则览佛画而发育——懵懂的心田从此种下平等之意识。
是故德国哲学的澎湃浪涌由民法之颁行渐趋于晏静,而诸子百家的喧嚣争鸣也因秦律之推广戛然而中止。荀子入秦见其百姓淳朴如古之民也,俗尚亦与文化老成的山东六国迥不相侔。
华夏文明向以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造法以刑为主意在禁暴止乱,不像石柱铜表尚有余裕旁及家长里短之民事琐细。从始皇帝陵兵俑痴迷木讷的神情隐约可见古往今来循规蹈矩之法治民族的影像——斯巴达人彷佛似之,古罗马人彷佛似之,普鲁士人亦彷佛似之。
四裔之中当以东夷最为冲要。耶教之人人平等终移罗马文化之运祚,佛法之众生平等亦革秦汉政教之基因。
自玄风广被,中国之君子率皆崇尚性灵而以刑名为秕糠。秦人志虑忠纯无所用心,行事往往墨守成规而不知酌情变通——至连燮理阴阳之丞相也多从山东进口。周公制礼多出于光阐王业之政治谋虑,孔子复礼则稍济以赓续传统之人文意识。凡断罪所当由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余言,言数益繁,览者益难。
上古大刑用甲兵,盖以犯罪主体或为拥兵自重之强宗豪族。为汉制法的公羊《春秋》在大功告成之后便酣然入眠,直至中华帝国之架构遭遇空前危机的晚清才从漫漫长梦中矍然惊醒。
有朝一日当其茁壮成年,士庶天隔的门阀制度便如榱崩栋折之旧宇轰然而坍塌。立法必革故以鼎新,或如传说中祭红烧造需付生命之代价。
梁山好汉对越上苍,必以犯法之举强制代行法律已然遗忘的神圣职责。入关后此武夫之民族沉湎汉文化之无边风景乐而忘返,逐渐变化气质以跻于文人之民族——虽木兰秋狝之猎猎腥风也难永葆彪悍之野性。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5]按同姓不婚之原则,姬姓诸侯必随宗族之繁衍流为几百年前是一家的疏远宗人——其与齐宋之君则每有翁婿郎舅之亲、舅甥姑表之谊。礼治对人期许颇高,必冀以从善之君子——胸怀理想的国家才以教化为己任,引导人民向上看齐。随着大一统国家浴火重生,作为帝国之骨骼的纲纪法度亦因旧贯以开新宇,浸浸比肩秦汉之盛。至周人则二柄悉出于天——赏以春夏刑以秋冬[2],与四时之阴阳消长厘然相应。
儒墨黄老或效周道,或法夏政,或倾心于小国寡民——皆回首后顾之保守主义学说,其意常在培元葆初以延缓利维坦的自然衰老。《南华》一书非毁礼法而以神农以上原住民时代为至治之极。
曾经虎视鹰扬的八旗劲旅由百年之养尊雄威不再,当洪杨乱起面对文明边缘新兴之蛮族有似槁叶之遇秋风。迨至礼崩乐坏之东周,公司股权结构终随章程之屡违渐有白云苍狗之变。
人兽尚且等量齐观,况于种族阶级之分际?儒家以《三字经》发蒙,老成之思维颇与童心相凿枘——佛门则不然,俗讲经变皆深入浅出如慈母之诱赤子。文景以黄老清静之术治天下,乃因威信未孚的新生政权无力履行过于繁复的社会契约——与其逞强露短不如韬晦藏拙。